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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落下的时候,我常喜欢一个人临窗而坐。
窗外是六月温润的风,带着一点草木清香,从远处缓缓吹来。天边残霞未尽,城市的灯火却已悄然亮起。年轻时总觉得灯火象征繁华,象征热烈的人间;如今却渐渐明白,真正能够安放心灵的,并不是喧嚣,而是一缕晚风、一盏清茶、一段旧时光。
人到老年,许多事情终于慢慢看淡。
曾经执着过的名利,曾经舍不得放下的人情,曾经以为非得到不可的荣耀,到头来,都像流水一样,从指缝间悄悄逝去。回首半生,方知人生最难得的,不是高楼华宴,不是车马盈门,而是在风雨之后,依旧还能守住内心的一点清明。
于是忽然懂得了那一句:
“老来不问繁华事,只向清风借晚晴。”
这并非消沉,也不是倦怠,而是一种历尽千帆后的从容。
年轻时喜欢热闹。
总觉得人生应当轰轰烈烈,最好像辛弃疾词中那般: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”
仿佛只有金戈铁马,才不负青春;只有烈酒长歌,才算真正活过。于是拼命奔走,拼命追逐,生怕自己落在人后。那时的心,总像燃烧的火焰,一半是欲望,一半是豪情。
后来经历渐多,见过聚散,尝过冷暖,也终于知道,人这一生,并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结果,不是所有深情都能被珍惜。
有些人走着走着便散了。
有些梦追着追着便淡了。
有些山河,当年以为会一直陪伴,到最后,也只剩记忆中的背影。
于是忽然想起苏轼在《定风波》中的那一句:
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年轻时读不懂,只觉得旷达;如今再读,却像深夜里的钟声,一下一下敲进心里。原来真正的豁达,并不是没有痛苦,而是经历过痛苦后,仍愿意温柔地看待这个世界。
许多人到了晚年,会渐渐怀念旧时光。
怀念少年时的月色,怀念故乡的小巷,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天。
我亦如此。
有时在黄昏里,看见远处一抹晚霞,便会忽然想起多年以前,在江南小镇见过的一场细雨。青石板路微微潮湿,檐下风铃轻响,一个卖花女子撑着油纸伞,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。那时年轻,以为这样的景色不过寻常;如今却知道,人生中许多最美的瞬间,恰恰都在不经意之间。
正如蒋捷《虞美人》所写:
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;
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;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”
短短几句,竟写尽了一生。
少年时,雨是浪漫;中年时,雨是漂泊;老年时,雨却成了岁月的回声。
人这一生,终究逃不过时间。
年轻时总以为衰老很遥远,可不过转眼之间,鬓边便添了白发,眼角也生了细纹。曾经健步如飞,如今也开始喜欢慢慢走路;曾经彻夜不眠,如今却更爱安静的清晨。
可奇怪的是,越是年长,越觉得天地辽阔。
因为终于不再争了。
不争输赢,不争高低,不争那些虚无缥缈的评价。
只愿有闲云几朵,有清风几缕,有故人三两,便已足够。
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,人到了晚年,最好的活法,就是像一首宋词。
不必浓烈,不必喧哗,只需淡淡几笔,便有悠长余韵。
像秦观《满庭芳》里的:
“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”
那种苍茫与宁静,仿佛正是岁月最后的颜色。
人年轻时喜欢春天,因为春天热烈、生长、充满希望;可到了后来,却渐渐喜欢秋天。
喜欢秋天的云淡风轻。
喜欢秋水长天。
喜欢落叶缓缓飘下时,那一种无声的安然。
因为秋天不像春天那样急切,它更像人生的晚境。经历过繁华,经历过风雨,于是懂得沉静,懂得宽容,也懂得接受世事无常。
李清照晚年曾写:
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”
多少人只读出了凄凉,却没有读出她心中的深情。真正经历过人生的人,往往更容易在孤独中生出温柔。因为他们知道,每一个人都在命运里艰难前行,所以不再轻易苛责别人。
我越来越喜欢“清风”二字。
清风不争,却能吹遍山河。
清风无形,却能抚慰人心。
它不像烈火那样炽热,也不像骤雨那样猛烈,可偏偏最能长久。
年轻时喜欢轰轰烈烈的情感,总觉得爱要惊天动地;后来才明白,真正能够陪人到老的,往往只是平淡中的一份温暖。
一起看黄昏的人,比一起看烟火的人,更难得。
因为烟火只有刹那,而黄昏却意味着岁月。
于是渐渐懂得,所谓晚晴,并不是人生再无风雨,而是在经历风雨之后,仍能保有欣赏夕阳的心情。
就像叶梦得在《水调歌头》中写:
“秋色渐将晚,霜信报黄花。”
那是一种深秋的美。
不是繁花盛开,却别有一种辽远与从容。
很多时候,我喜欢独自散步。
黄昏里的海边最好。
远处潮声缓缓传来,海风带着微凉的气息。夕阳沉入海平面的时候,天地忽然安静下来,仿佛所有喧嚣都被光影慢慢带走。
这样的时刻,我常会想起一句词:
“云中谁寄锦书来,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”
年轻时读它,是爱情;如今读它,却更像人生。
人生何尝不是如此?
有人来,有人去;有人记得你,也有人渐渐把你遗忘。可即便如此,月亮依旧会升起,清风依旧会吹来。天地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喜而停顿,但也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应珍惜眼前的温暖。
到了这个年纪,我越来越觉得,人活着,最重要的是心安。
有一盏灯可等,有一个地方可归,有几本旧书可读,有几句旧词可念,便已是人间幸事。
不必再羡慕别人楼高酒满。
不必再计较世事短长。
人生真正珍贵的,往往不是得到多少,而是还能保留多少热爱。
还能为一朵花停步。
还能为一场晚霞感动。
还能在深夜听见风声时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便已经很好。
我忽然想起姜夔《扬州慢》中的一句:
“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。”
世间草木,从不因为无人欣赏而停止生长;而人若能活到这样的境界,大约便真正懂得了生命。
老来不问繁华事。
因为繁华终会散尽。
但清风不会。
晚霞不会。
山河不会。
那些曾在岁月中温柔照亮过我们的东西,也不会。
所以余生,只愿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
在清晨煮茶,在黄昏听风。
看四季流转,看花开花落。
若有故人来,便对坐闲谈;若无人相伴,便独守月明。
不再执念,不再慌张。
只把剩下的光阴,安静地交给山水,交给清风,交给每一个温柔的日暮。
如此,便好。
如此,便已不负此生。
